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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公主 可如今回頭看,不過二三等。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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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公主 可如今回頭看,不過二三等。 ……

一夜火樹銀花, 難得十萬雪花銀。

宴席終了,熱鬧散盡,教廷走時蕭隨澤留下了工部與戶部的尚書主簿, 叫住留京武官,自然也留下了長寧侯, 與姍姍來遲的封廠督。

蕭隨澤先步入殿, 面上笑意盡散, 渾身透露出外洩的戾氣。

衛冶特意落後幾步,壓低嗓音對封長恭說:“上哪兒去了?這會才……”

可惜了,本來是想留著借口作枕頭風。

封廠督大約是一路趕來, 難免顯出風塵仆仆,但仰賴禪道, 修養出那超凡脫塵的氣質使然,此刻一身落拓卻不顯狼狽。聞言, 他只眸中洩露出幾分遺憾, 輕嘆一聲, 帶著不合時宜的笑意,低低地說:“北都近日人多口雜,行動不便……沒法子,得親自去接人才能放心。”

衛冶:“誰?”

封長恭用他又黑又深的眼睛睨了不遠處的樟木一眼,輕聲道:“子曰,‘內不欺己, 外不欺人’。我不能騙,侯爺莫怪口不能言。”

有些話不便在此處說, 說了也是騙人騙己。但衛冶太了解他,以至於在四目相對間,便已聽出他話裏有話——

木下有子, 是為“李”。

來人是李喧。

**

明治殿一夜燈火通明,聞伽郡主與東瀛少君的婚事已定,雖非大雍女子,卻也是窩囊徹底。蕭隨澤沒有坐下,立在陰影裏一聲不吭,殿內側首執言的十來位重臣已經吵過一架,衛冶這樣一心避而不談的都被抓著對罵。

其實想也是,解局之法誰不明白?國之對弈,就是國力之高低比擬,但問題是銀子不會憑空進兜裏,帛金更是千萬雙的眼睛盯。

“為什麽不打?普天之下,從來只有勝者割地要銀,哪有戰敗國踩著別國疆域還能耀武揚威的道理?”

郭志勇傷好大半,脾性未改,向來咽不下文官的穩酸氣。

眼下叫人踩在了臉皮上,還自欺欺人地送了個漠北姑娘去,他半點不覺光榮自在,只感到千萬只螞蟻咬在心頭,恨不能揮刀代罵,一吐為快!

他恨聲道,“缺銀子?不過是怯懦者的借口。缺才要打,以殺止損!咱們的戰備消耗有一點算一點,全從東瀛地界上搶!左不過諸位能點頭應下聯姻,我還以為早就臉都不要了——既如此,還怕些什麽呢?”

“你……你這是說的什麽話?”

當即又有捏著實打實的爛賬本,同樣氣得面色鐵青,卻不得不切實看待問題的戶部右判哽聲回了句:“以殺止損,說得輕巧!你不會算賬,我替你算!”

“好比楊玄瑛現組的中州守備軍,一個從無到有的輕騎起碼得磨半年!重兵一年,游騎兩年,火銃炮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,皆三年起。眼下若不欲聯姻以求穩定,而想換回一個無關根本緊要的郡主——那麽雛行開商的沽州港口毀於一旦不提,剛剛修好的通民商道統統作廢也不論,咱們只說兵力!”

戶部右判字字鏗鏘,語調愈發激昂。早在東瀛提出聯姻之際,工部早已有人算了需用多少——可算出的結果那樣叫人洩氣,實在是再怎麽擠,也壓根無以為繼。

“要想穩紮穩打地打東瀛,蛟洲軍須得全部出動,且在戰艦,戰舟均無損耗的情況下,起碼要拿各大兵營共計兩萬將士,一萬輕騎,一萬重兵,再加上攻城木,抵炮箱,來回驅動燃耗,數以十萬計的紅帛金與各類武器……以及幾箱加起來價值數以千萬兩紋銀計的賬目!就為了……為了——”

話到了這裏,他也無言以對,只好咬牙切齒地羞憤著,別開目光道:“總之,聖人深明大義,從水利,到修道,都是為了促進通商,為了庇佑百年民生大計。何況眼下哪哪兒都需要銀子,就是聖人首肯,恕臣冒昧,戶部眾臣也當抵死相諫,絕不能為一時意氣而入敵損我國力之計吶!”

一時意氣。曾經春光裏立廊淺笑的蠻族少女也被蒙上一層霧散。

阿列娜,聞伽,還有誰?

精打細算的賬本終於蓋過了歇斯底裏的瞳孔,郭志勇堪堪咬出了一口血,怒瞪著殿內眾人,卻是相顧無言。

蕭蘭因在剎那間忽然倍感迷茫,她明白人生來便有三六九等,更明白哪怕她再心疼那個遠在他鄉的異族姑娘,國仇家恨在前,阿列娜從來沒有真正喜歡她。

但她現在開始想不明白,為了帛金萬兩,為了天下大義,他們口中的百年民生大計……還可以是誰?

蕭蘭因倉促地捏緊幃幔,不肯再聽。

身側的貼身婢女萬分憐惜,輕輕喚了一句:“殿下……”

“走。”良久,才聽蕭蘭因幹聲說,“走……我們走,站在這裏不合規矩。”

衛冶靠著廊柱,餘光瞧著她藏匿於無聲處離去,不發一言。

爭執到這裏,彼此之間已經再也無話可說。

最後留了沒有多久,正要散時,一直屈身角落的德親王嘴張了又閉,最後咬一下唇,強撐著硬擠出來的膽子望向蕭隨澤,輕聲地問:“聖上,臣弟生來愚鈍,不懂什麽權衡,也不知什麽大義,於家於國更沒什麽用……但,但臣弟一直在想,若是為了讓咱們一幫男子活著,叫妹子躺下,那又算什麽呢?”

蕭平泰是這樣愚鈍,又這樣熱忱,時至今日了還在善良無害地心疼人。

蕭隨澤靜了少頃,並不答話。反而側首的周署賢低眸斂目,送走德親王,與他低聲說:“殿下啊,郡主金枝玉葉,天生討喜,想來就是聯姻,那東瀛人也不敢拿她怎樣——便是看在大雍的面子上,也得對她恭之敬之。再者君無戲言,眼下已絕無回轉餘地。您如今說這話,又是何必呢?”

天色已晚,三更月,中庭恰照梨花雪。封長恭從入殿後就一直沒再跟衛冶說過話,他其實離了衛冶,就很少開口。

蕭隨澤蒼白如煙的面龐一片平靜。他沒有勻出半分餘光給承載了他一部分歉疚的蕭平泰,哪怕此刻他看著燭光昏影外的婆娑樹影,很想會在任何時候竭力擺出一副兄長姿態的蕭承玉。

好在無論何時,衛冶始終是個可心人,他知道這會兒蕭隨澤最想幹什麽,卻又不便幹什麽。

於是他在肆夜寂聲後對蕭隨澤說:“早些時候我在撫州,帶回些南邊的新鮮樣式,七公主才同瓊月說過喜愛。卻逢夜深,外臣不便入內宮,還請聖上準臣托人相送。”

蕭隨澤應得無聲無息,再多的覆雜情緒都被他強壓進混沌裏。他近乎冷眼看著衛冶匆匆離去。

封長恭心中惦記著還未同李喧說完的話,此刻留到這時,大半是為了已經商討的決策還需聖人點頭首肯。

他立在那蒙幔處,不見清面,不露真情。

“臣以為,此番受制於人,不在東瀛。究其根本,只因軍力衰微,天鼓閣所得不足以與西洋諸國匹敵三分。”封長恭對蕭隨澤行了禮,撐著片刻才起身,緩慢而篤定地說,“若欲破此法,當以師計制其身。當日北都圍困,西直門之變得以力挽狂瀾,無外乎是。”

蕭隨澤默然少頃,說:“西洋不是安生地。”

封長恭誠懇地說:“富貴險中求。”

蕭隨澤側身看了他半晌,又說:“誰?”

封長恭:“宋家女,宋時行。”

北都盤根錯節,宋氏始終屹立不倒,僅靠宋汝義一人。宋時行卻不同於她的父親,也不同於世間千萬種女子,她是個相當模糊的人。

但西洋與大雍,今時不同往日,堪要撕破臉的情形,模糊的人終究並非生死不懼的魂。一個女子,他鄉盡亂,哪裏還能再去?

宋汝義面色大變,聞聲當即脫口道:“不行!”

宋時行此時挑了幃幔,沾了半面油汙,手頭提著一柄拆得四散,只剩框架的燃銃。她沒有理會早管不了她的親爹,目光直落在蕭隨澤身上。

蕭隨澤被她盯得指尖微動。

宋時行手頭臟得不能瞧了,焦油的氣味嗆人又刺鼻,剎那間抹殺了春色。她已在與燃銃打了短短一夜的交道後,比誰都要更明白,此時不進,就是從此我為魚肉。她連一瞬猶豫都沒有,說:“國有難,臣必赴——無非還得帶幾個人。”

**

北都春景從來留不了太久,這夜涼得太快,乍暖還寒。蕭蘭因本以為自己藏在一角,沒人能註意到,但在燈火闌珊的殿內瞧見不知何時翻墻進來的長寧侯,她便了然了。

自己的一舉一動從來是躲不過人的。

殿裏燭火不亮,點了香。自幼侍於側的婢女明白她心情不好便愛一個人待,自回殿後,回了這尚且自在的小方天地,無聲地示意周圍此後的太監宮女退出去,白白便宜了無詔入內的長寧侯。

“你堂兄大半覺得是我胡言亂語,扯了借口來瞧你。”衛冶拍了拍桌上擺的縹花小簪,像兒時住在宮中一般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,笑得坦蕩大方,“不過他一定想不到,瓊月同你的關系這樣好,聽她說最開始七公主對她多有照拂,這才能快快地同小女娘們玩在一處。見了南邊的新鮮東西有她一份,又怎麽可能不惦記著送你一份?”

蕭蘭因勉強笑了笑,說:“遍數滿北都的閨閣兒女,哪個不知道你疼她?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也疼你?”衛冶看著蕭蘭因,少見地說著不正經的話,仍舊眸中平靜,“當年我同聖人一道進宮的時候,都不過十歲。那一年你和德親王剛出生不久……唔,好像也有陣子了,都能邁著小胳膊小腿遍地走。當時禦花園裏有個秋千,你最愛坐,偏又蕩不高,總輸給左禦丞家的小女,而且氣性還大,一輸就哭。”

蕭蘭因靜靜地聽,沒有開口。

衛冶擡眸,他們長到如今這個年歲,自然不能像當年一般摸一摸頭當作安慰,但情誼始終保留著那一份純真。

他頓了頓,說:“後來的事兒你應該也記著,後邊幾年都沒少聽見人拎出來說。左禦丞的小女長得冰雪可愛,我沒什麽出息,不肯給你出頭,只肯背著人再給你連夜搭一座。但蕭隨澤當年就是個牲口,沒腦子就算了,還敢偷摸著對人家小姑娘下毒手,絆得人家甩了一跤哭著回家……回頭自己年紀輕輕就被言官參得臉也沒有了。整整半個月,都關在佛祠裏抄經,誰都以為肅王府出了一個舉世無雙的禍害。”

可見北都百年基業,最不缺的就是禍害。

但是蕭蘭因聽罷,晃神半晌,才輕輕地說:“阿冶,是你不明白。偌大北都自然有的是待我好的人,可哪兒有真心看得起我的人?公主公主,食君之祿,主百姓之財帛,錦衣玉食了大半生,自然要憂天下事,守家國門,賣一身命……這我一早便知。”

都道北都人人皆愛她如敬神,可如今回頭看,不過二三等。

七公主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。

“可是阿冶,我想得通,不代表我想得開,我時常會想若我是個男人……”蕭蘭因苦笑著一頓,她搖搖頭,“算了,不說些不像樣的胡話。”

衛冶點點頭,他或許不明白這些,但他明白總有些時候只能自己一個人待著。

他一手撩起門簾,擡臂指指棱窗,回首沖她快而狡黠地眨眨眼:“既如此,我便走啦——回頭記得把窗關緊些,如今這個世道,君子尚且不坐垂堂,何況你一個小女子?如若出不去這小殿,才更要小心登徒子。”

殿檐鐵馬輕晃,蕭蘭因伏首趴在案上目送他踩廊而去,姿態翩然。

……然後又翻了回來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。

不知怎的,蕭蘭因忽然想起衛冶當年還在宮中伴讀時,似乎也是這麽個模樣。忘了具體是因為什麽事,她被母妃責罵著關了禁閉,屏退了所有的宮人一個人躲在屋子裏哭。蕭隨澤那時已經承了爵,是大雍最年輕的一位王爺,衛冶也是名滿北都的好浪蕩。那王爺堵在大門口吵鬧著要見公主,說是得帶出去炫耀一二,動靜之大,攪弄得滿屋子宮人全跑出去攔他。

蕭蘭因那時也才五歲,很小的一個人,聽著外邊兒的聲音也就不哭了,眼淚掛在眼裏落不下。

接著窗子一響,她嚇得就要大叫。

當時年僅十四的衛冶卻很有些出息。少年人還沒完全抽條的身子搖搖欲墜地騎在高高的窗欄上,像是預料到這沒出息的小姑娘會叫,他沖她不緊不慢地“噓”了聲。

見她一楞,他忽然笑起來,半眨著眼沖公主殿下伸出手掌:“來呀,你肅王哥哥忙著逗人雜耍,差使我來接你一道玩兒。”

等了半晌還沒等來她回神,衛冶額前的落發隨風一蕩,語氣是一般無二的張揚:“怎麽,這才多久過去——不喜歡秋千啦?”

窗欄底下還有個矮矮胖胖的六殿下叫他踩著肩膀,滋哇亂叫著催促快。

……似乎還是一樣的光景,物是人非也全當看不見。

蕭蘭因像是無可奈何地笑起來,又像是無可奈何地忍著哭。衛冶有些狼狽地撐著窗桿,見狀,原本想問的關於“段瓊月最近怎麽老往齊國公家跑”硬生生給憋了回去。他大約也是無可奈何了,帕子自然是送不得,很沒有體統,只好在懷裏摸了半天,最後摸出了一張榮金令的信條,屈起手指往她臉上輕輕一彈。

信條正好落在她眼上。

“千金難換神女淚,你最好是憋著點兒,缺錢了再哭。”衛冶說,“不過先說啊,本侯身上也就剩下這麽張了,再哭也白哭,買不起。”

蕭蘭因嘴唇微抿,終於吝嗇地抿出條勾起的弧度。

她伸手拿下那張信條,剛想說句什麽,便聽衛冶又說:“哎,妝都哭花了……謔,還不如不化呢。”

蕭蘭因:“……”

她不由分說地拿信條狠狠丟了回去:“滾吶!”

那張薄而輕卻值千金的小紙輕飄飄地在空中打了好幾個轉兒,最後落在了一盞還沒來得及點上的小燈裏。

衛冶不禁莞爾,見蕭蘭因已然是沾染了些人氣兒,他沒再多說,只擺擺手:“對不住——這家訓有言,送出去的東西不能回收,你不喜歡,拿去賞人也成,賞我算個怎麽回事兒?再說……算了,不說。”

他最後回頭看,歪著腦袋,撐臂在窗臺,笑道:“殿下啊,這回是真的走啦?”

蕭蘭因沒有回話。她伏在案上送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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